教师节这天，我收到一封信，是这个时代十分稀罕的手写信：“老师，您好！给您写这封信是我五个多月来最隐秘的心事。时值教师节，我不是来给您歌功颂德的，因为一个心灵遭受创伤的女孩无法向给她伤害的老师吐出‘敬爱’之类的字眼。我永远记得那个上午，是您冷漠的眼神冻结了我残存的温暖，整整一节课，我在河边默默流泪。有生以来，倔强的我第一次流下那么多泪水……河里似乎有个美妙的幻境，它在向我招手，我无知无觉地走向河边，直到凉凉的河水让我清醒过来……是的，我救了我自己。从此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抛开以前的狐朋狗友，只是为‘报答’您曾给予我的冷漠。像我这样的学生，能考上重点高中，应该算是个奇迹，这完全拜托您的所赐。可是，我不感谢您！老师，您那冷漠的眼神也许会让我的花季继续冰凉，让我的世界继续灰暗……我只想说，请您以后，不要再伤害像我这样的学生了……”

　　信还未看完，我就感到头上冷汗直冒，脚底冰凉。不用看落款，我就知道是她。几个月以来，那天的事其实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

　　“报告！”

　　又是她！

　　临近中考不到三个月，她居然没有半点紧迫感，依然如故地迟到早退，上课时旁若无人地照镜子、抄歌词，在书上到处张贴林俊杰、周杰伦的画片，不止一次地听MP3，甚至公然接听手机……她已是各科老师共同摇头的对象了。唉，谁让她有一个年收入二十万却没时间关心她学习的老爸，还有一个整日浓妆艳抹、衣食无忧却对她学习毫无兴趣的老妈呢？

　　“报告！”她又喊了一句，手上拿着一杯“香飘飘”奶茶。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她仍是嘻皮笑脸的模样，还朝着后排几个常一起厮混的哥们吐舌头。按惯例，我应该训斥她几句，然后等下课时再语重心长地教导一番。说心里话，尽管作为一名优秀教师的我竭力保持对优生差生一视同仁的形象，而实际上我早已对她厌烦了。班主任周老师曾对我讲过，章若荷这个学生无可救药了，优裕的家境早给她铺好了高中乃至大学的路，我们只要尽个义务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没有理她，继续讲课。

　　班上学生有一些在听讲中不时抬眼看她，还有学生用眼神示意我门外站着一个人。学生们一定对我今天的反应感到不解，但我漠然地想，对一个破罐破摔的学生，我花那么多口舌做什么，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她在门口站着，由开始的无所谓的摇晃到后来的局促不安，显然，她意识到了今天情况的不同。一刻钟后，她像个没娘管的孩子一样，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在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下，把自己桌上的书“哗啦”一声全甩到地上，然后从教室后门扬长而去，门在她身后发出“哐”的一声。

　　这一切应该在我意料之中。我很冷静，让后排同学将她的书捡起来摆好。有个学生站起来想去追，我示意这个学生坐下。后半节课出奇的安静。

　　但内心终究有些不安，我计划中午放学后给她爸打个电话。因为我担心她的行踪，万一出事可不好交代呀。

　　好在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三节课后，有个学生告诉我，章若荷回教室了，只是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我松了口气，只觉得她哭就哭吧，回来就好。

　　这以后的章若荷，跟从前判若两人。她再也不迟到了，班上也听不到她放肆的大笑。她变得很沉闷，沉闷到我们都觉得不习惯，还有点隐隐的担忧。但我们发现，此后的每次测验，她的成绩都在提高，我先前的担忧也就变成欣慰了。有时在办公室与同事们聊天，我还十分得意地向他们讲述我对章若荷的“教化”经验。

　　时间在每日的忙碌中飞逝。转眼中考结束了。章若荷成为本班的头号“黑马”——以超过分数线五分的好成绩，被本市重点高中录取！一时间，章若荷的名字在全校师生间广为流传，同事们也经常羡慕地向我祝贺和取经。我还以她的事例为内容，写出了一篇论文，在省教育报上发表。

　　眼前的这封信，彻底击垮了我曾有的骄傲。“冷漠”两个字就像一道凌厉的鞭子，抽得我的心，生疼，生疼……

　　我想，今晚，我该拾起钢笔，好好地给章若荷——我的学生，写一封长长的回信了。

　　湖北省团风县城关中学　梅玉荣  《中国教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