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3境界说
境界一词原指疆界、景象,但自晋唐以降,译佛经者却给它赋予了一种特定的含义。佛教有所谓“六境”的说法,是指基于六根之官能与六尘之接触,然后由六识所产生的一种意识活动的状态。由此可知,在佛学中,所谓“境界”,主要指意识活动中之主观感受;由此而引申出的某方面的造诣的深浅称为境界的高低。在艺术和美学理论中,艺术境界,更与主观感受、创造有不可分的联系。冯友兰正是在综合上述各种含义的基础上,运用“境界”一词讲人生哲学的。
冯友兰认为,人生哲学的根本问题有两个:一是人之异于禽兽者即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何在?二是人生之意义何在?他根据自己的哲学理论,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从而引出了人生四境界说。冯友兰认为,人之所以为人即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其有觉解,人生的意义就在觉解之中。有觉解是人之理,求觉解是人之性,能觉解者人之心。人生在世,必追求人之理,以成就一个理想的人格;欲成就一个理想的人格,便需尽心尽性。这实际上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成就理想人格是人之理的要求,是做人的必需;而尽心尽性便能达到这个理想人格,是做人的方法,只有尽心尽性,力求觉解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人生才有意义。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人生的意义并不相同。人生的意义是主观的,全在于他对人之理的理解,这种理解有程度深浅之别。人对于人生愈有觉解,则人生对于他,即愈有意义。在确定了人生的意义在于各人对人生的不同的了解这个前提之后,冯友兰指出,人的了解可有最低程度的了解、一般的了解、深的了解(胜解)和最深的了解(殊胜解)几个层次,这几个层次的了解在人生方面表现为四种不同的人生境界,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这四种境界是一个从低级向高级的发展过程,境界高低完全取决于觉解程度的深浅,标志着人格完善的程度。
第一,自然境界。
自然境界的特征是:在此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顺才或顺习的。这里的才是指人的
自然属性,以区别于人的本质属性——即人性。才是人之辅性即次要性质,性是人之正
性即主要性质,顺才即按照人的生理心理的自然要求而行事。顺习即不自觉地因袭传统
、照章办事。自然境界的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所以,冯友兰
说,古诗中“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
识天工,安知帝力”几句最能代表自然境界中的人的心理状态。
自然境界中的人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以近乎本能的状态行动着,他们“少知寡欲,
不著不察”,生活纯朴自然,常常得到道家的赞美。其实,自然境界的人实践能力和认
识水平都十分低下,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冯友兰指出,道家知道纯朴自然之可贵,
以自然为美,这已经不是什么自然境界了。自然境界的觉解程度最低,几乎到了没有觉
解的程度。而道家论自然已是有了很高的觉解,用我们今天的话说,自然境界的人是自
然的必然性的奴隶,而道家已经认识到了这种必然性而去顺应它。不得已而顺才顺习与
自觉的顺才顺习是两种不同的境界,前者是被动之顺,后者是主动之顺。冯友兰认为:
照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准说,自然境界不是人所应该有的。在他看来,要追求理想的人格
,就不能停留在混沌自然之乡,而要自觉认识自然,了解宇宙人生之真谛,冲破自然境
界之樊篱,达到一个较高的精神境界。
第二,功利境界。
自然境界的人是无所求的,随着人的觉解程度的提高,人就要从无求走上有求。人
之求也是有不同层次的。冯友兰认为,人生追求的最低层次是从“我”开始的,严格地
说,是从追求我之名、我之利开始的。追求我之名利的精神境界,冯友兰称之为“功利
境界”。
顾名思义,功利境界的特征是:在此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为利”的。所谓“为
利”是为他自己的利。这里的“利”,包括我们常说的“名”和“利”两个方面。在冯
友兰看来,“利”即对我之需求的满足,精神性的满足往往求助于名,物质性的满足往
往求助于物质利益即狭义的利。“求名于朝,求利于市”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求
自己的乐(乐即一种满足感)。这样,功利境界与一般的功利主义便有一定的差别。功利
境界的本质是为己。
第三,道德境界。
既然功利境界是很不完善的人格,至少也是不很完善的人格,所以,它必然被较完
善的人格所否定,这个较完善的人格,冯友兰称之为道德境界。道德境界的特征是:在
此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行义”的。义与利是相反亦是相成的。求自己的利的行为,
是为利的行为;求社会的利的行为,是行义的行为。在此境界中的人,对于人之性已有
觉解。如果说,功利境界的人的行为以“取”为目的的话,那么,道德境界的人的行为
则是以“予”为目的的;如果说,功利境界的人,多以为社会与个人是对立的话,那么
,道德境界的人,则多以为社会与个人是统一的。这些差别都源于这两种境界的人觉解
的程度不同、其人生目的之不同。道德境界的人比功利境界的人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
们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已有了解和觉悟。
第四,天地境界
一般认为,一个人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就已经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了。但是,冯友兰却不这么看,他认为一个有道德的人,还不是一个理想的人,还有比道德境界更高的境界。这个境界冯友兰称之为天地境界。天地境界是冯友兰境界说的真正用意之所在,也是其哲学能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的哲学观的依据。
天地境界的特征是,在此种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事天”的。在此境界中的人,了解于社会的全之外,还有宇宙的全,人必于知有宇宙的全时,始能使其所得于人之所以为人者尽量发展,始能尽性。只有达到这个境界的人,才是圣人,才具有真正的理想人格。因为,在冯友兰看来,天地境界的人不仅能尽人伦人职,而且能尽天伦天职,即能事天、乐天。也就是说,只有天地境界的人,才深悟人之所以为人之理,尽人之性,成就一个理想的人格。就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准来说,天地境界是最高的亦是最佳的境界。冯友兰指出:道德境界与天地境界的区别是尽人伦人职与尽天伦天职的区别,也是道德与超道德的区别,即于社会中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与于宇宙中做一个参天地赞化育的宇宙分子的区别。说到底是把人之所以为人者看成是“人之性”还是“天之理”的区别。或者说,道德境界中的人,是以人性的自觉行人道;而天地境界中的人,是以天理的自觉行天道;这样,天地境界的人便有了更广大的胸怀与更高尚的气节,真正可以“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真正成为 “天之骄子”。
以上四种境界的划分并不是绝对的,就个人说更不是一个人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境界。不论是个人,还是社会,人的精神境界,都是一个由低级向高级的发展过程。这一过程,就是“我之自觉”的过程。冯友兰认为,这里的我有两种理解:一个是自私的小我,一个是大公的大我。大我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真正主宰,“我”之主宰意识的不断觉醒就是境界的不断提高。
冯友兰的境界说是在深刻领悟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之真谛基础上,借鉴西方伦理学思
想创造出来的一种独具风格的现代人生哲学。这种人生哲学在一定意义上,可以使人的精神生活具有审美意义,他对于人的精神境界的重视与挖掘,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的启迪作用。境界说的不足主要在于脱离开人的历史发展、脱离开社会实践纯粹从人的主观方面讲人的觉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