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哥
连花子哥自己也说不准,这个名字是那个有才的同学给他取的。当初他腆着脸,抱着点破课本来我们班复课时,他就有这个响亮的名字了。那年他大概是第三次复课,我觉得他都快成“复读机”了。因为我们都是些体育爱好者,所以很快彼此就熟悉了。其实花子哥长的挺帅气,浓眉大眼鼻直口阔,眼睫毛很长,因此他眨眼的频率要比别人大,以此显示他的清纯与可爱。只是他的头发有点枯黄,不过这也没有影响他的综合形象。
后来我也曾在他以前的同学那儿听说过,他这个名字的来源,主要是缘于花子哥的装束。当年花子哥的姐姐和姐夫曾是我们省体工队的篮球队员,个头都比花子哥高一大截,等他们从球队退役后,他们训练时穿的衣服也就随着退休了。那时农村的家里都挺困难,大姐就把这些衣服一下给他提了回来,好让花子哥训练时穿。你不服不行,花子哥的衣着搭配才能就是高,上学时他就上身穿了件姐姐的红上衣,下边穿了件姐夫的一条蓝绒裤,骑了辆破车子就来学校了。这些曾在体工队服役的服装,对花子哥这小身板明显看不上,因此就在他的身上极不配合地大出了一大圈。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破书包,一步三摇地顶着一头黄发走进了教室,造型和打扮就像个收获不好的叫花子。花子这个名,就慢慢地叫了起来。
花子哥的身体条件并不是很好,但是他的文化课成绩比身体条件还差,体育考生考大学时的文化课成绩要求不是很高,因此他就练开了体育,成了一个没什么特长的特长生。为了提高成绩,训练时他就成了我们这帮人中最刻苦的一个,不过他的体育成绩一直不如我。我们那时候很好,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国家还负责分配,不像现在的工作岗位,比美国的石油还缺。那时运气好了还能找到一个很体面的工作,那样就结束父辈们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和土地打交道命运。当农民其实也很好,只是种地这活都干了好几辈子,我们有点够了。为了自己的将来,我们就非常努力地学习、训练着。
九三年的秋天,我们那一大帮同学们都算是走了狗屎运,就像是秋后的庄稼,不管青黄都被大学一镰收走。当初付出的那些努力和辛苦,被喜悦的心情冲淡的无有踪影。疯玩到九月,我们离别了我们的母校,离别了我们的同学,都踏上了各自的征程,开始了新的生活。新的生活就有新的气象,大学的日子和高中就是不一样,这是花子哥说的。高中毕业后,我们又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
那二年,最苦最累的日子要数才入学时的军训。早上早早地就被起床号叫醒,齐步、跑步、正步、军姿、紧急集合、拉练,想起来那真不是些人干的活。整天折腾的我们腰酸背痛,你还得精力高度紧张地应付着一些突发事件,我记得当时有好多同学累晕了。由于白天太累,晚上曾有过男人觉醒的同学们第二天早上看着床单说,这绝不是正常生理现象,就他娘的累的。本想找班主任请假,可你一说他的○脸就一下子变成长的。不让毕业后会分配工作,我早就想辍学了。一看这样我心想就这样吧,反正累不死,我们就硬挺着。看着那些不到二十岁的小教官们,我们很羡慕他们坐立行走时的标准形象,但被他们管着心里还有点不受用。因为当时我们都二十多了,复读机比我们还要大,跟我们班主任年龄差不多,才开学时好几个同学见了他还叫老师,看把他臭美的那个样吧。
我以前还真小瞧了花子哥,他是处处能给我带来惊喜。他做的动作要多不协调有多不协调,平时走路晃悠着个大腚还看不出怎么样,但只要和我们在一起齐步走或正步走,看吧,那拐顺得没有那么合适的。本来我们体育系的学生嗓门大,做动作又有力度,军训这些课目应该是小菜一碟,可教官就是看着我们说不得劲,瞅半天也看不出毛病。最后看出来了,原来是花子哥一本正经地顺着拐和我们一起走搅和的。教官越训他是越顺,越顺教官就越急,急的小教官直喊:劳顺芝,你怎么老顺拐。劳顺拐?!哈哈,我正盘算着再给他起个好听点的名字呢,因为花子哥都说:新的生活就有新的气象,大学的日子和高中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得有个和以前不一样的名字,他都这样说了,我就想着给他起。这下教官帮了我,就叫顺拐吧,可我又觉得缺少点什么,主要是港台味不浓,不好听。我想了想最终拍板,直接叫他阿拐。训练结束时我就拐啊拐啊地叫他,他就忽闪着眼也应也不应地看我,同学们本来不大熟,一看我这样叫他也就随着叫,等军训完了才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不过同学们也没再改,一直叫了他两年阿拐。现在一打电话时还会有人问:阿拐怎样了?不过,我觉得给他起的这个也不大好听,还是觉得叫他花子比较亲切。他也曾咬牙切齿地想给我起个“昵称”,可他才疏学浅一时还不行。我就给他出主意,你要么管我叫灿、要么就叫漫。他问为什么,我说就因为你烂,你只能和我组合在一起,你才能成为一个好词。气的他咬了半天牙,眨了十几次眼,可等到吃饭时,他把这茬早忘了。
军训结束了,我们开始了内堂课、外堂课的学习训练生活,我们又系统地把高中时受的那些苦,在老师的指点下复习了好多遍。当时我们体育系正好缺门卫,班主任见河口就我们俩,和系里的领导一说,我们就成了体育系里的看门人。住在那儿除了吃饭远点外,其余的都很好,还记得那时有几个油田上的同学从家里搬来了放像机,也让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们见识了一下当时的高科技。这样不但想看到多晚都行,锁上门看点不让看的别人也不知道。
那时候家在外地的同学,拿学生证可以买到半价火车票,这事我也不知道花子哥听谁说的。有一天辅导员让同学找我,一到他办公室,我看花子哥在那儿,还没等我明白过怎么回事,王辅导员就问我:劳顺芝的家真的搬到泰安了吗?他在档案上看过,知道我们俩是河口的。看了看桌上的学生证,我差点笑出声。花子哥很严肃的样子,忽闪着个傻眼就那样在那儿站着。我说是啊,上周回去时我还帮他收拾过东西呢,我帮他圆过了这个谎。辅导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子哥,将信将疑地把他学生证上的家庭住址改了一下又盖了个章。出了辅导员的办公室,他晃着学生证对我说:以后坐火车找我,好像他一下就被调到了铁路部门工作。我说你看你那点出息,就出不了山东省了?他又忽闪着大眼老谋深算地告诉我,最远就是到泰安。我真服了他。其实他的学生证自己一次也没用,在一次外借时还被别人弄丢了,那次我们出去玩回来时门卫查学生证,没有的不让进。等他爬墙进来时,我幸灾乐祸地对他说:活该。
人穷个子短,马瘦耳朵长,我们得想法挣点钱啊,有一天花子哥很严肃地跟我这样说。他说话就这样,因果关系的逻辑,在他嘴里出来时就形同陌路。我问他有什么好法,他就把他的打算告诉了我:申请学校里的半价电影票卖,从中赚个差价。我是顾虑重重,因为这事很麻烦,那时我们一个月只能看两次电影,多了学校里不批不说,系里也不让。虽然我们晚上多半是坐在班里不是谈恋爱就是看小说,但老师们还是希望我们上进,多学些专业知识。最主要的是你写的申请得系主任和辅导员的签字,最后还得到学生科去盖章,这样才能申请出半价票。花子哥说,兄弟,我有的是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负责给花子哥打饭伺候他,他专心致志地练习起了系主任和辅导员的签名。后来,他拿着系主任和辅导员的签名让我比对,还真就到了以假乱真的境界。在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我让这家伙支使的都麻爪了。我们班里二十三个同学,把票申请出来后,他会分给我十张,他留下十三张,这样我们就分头去卖。这家伙很能忽悠,一般总是比我卖的快,卖完了他再满天地下找我,找到了再要几张去卖。他总是很‘油条’地跟我说:你要找人多的地方,还有,最好是卖给谈恋爱的,他们不好意思讨价还价。我们的志向像我的感情一样丰厚,可收获却总像花子哥的恋爱没大有结果,倒腾了好久,我们也没像花子哥说的那样发家。
就为了这事,花子哥还差点被学校开除了。有个月我们手头紧,就多申请了两次,可倒霉的是正好学校查账,说学生们看电影的太多,学校花费太大。那天早晨,我们刚吃完用头一天晚上赚来的钱买的小馅饼。就见班长急赤白脸地叫我们:快点去,班主任请你们。花子哥说:客气什么,不就是挨训吗。说完领着我去找班主任,边走还嘟囔:多事之冬,喝凉水也砸着脚后跟。他说话总是这样,你就忍了吧。一见面,看到班主任的○脸发白,我想准坏了。班主任问:昨天的申请谁写的?我说:我。辅导员的名谁签的?花子哥说:我。那系主任的呢?花子哥说:也是我。他的我还没说完,村长声音提高八度,带着村干部的霸气非常激动地说:花子哥你真能啊,连系主任的名你也敢签?看把你能的。这次我是没法了,学校要开除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征求我们的意见。一听这话,花子哥忽闪着大眼就傻了。我脑袋转的快,就跟他说,开除,那不完了,可惜你复了这么多年课。最后我给他出点子,要不你快给你姐夫打个电话,他准有主意。花子哥转身就跑,比吃了兴奋剂还快。结果他组夫花了我们两年也没赚到的钱,把这件破事才放下。真可惜,那天是五月初十他的生日,本来我们想要买瓶啤酒喝庆祝一下,我问他还喝吗?他说还喝个屁,我没地方给他买这东西,所以我们老早就睡了。
临近毕业时,花子哥为他的后半辈子忙了起来,也就是在那时候,我见到了给花子哥往家提衣服的大姐。她个子很高,长的也很漂亮,小外甥九岁,比我们村十几岁的还要高。她来学校找花子哥,说打算把他带到齐鲁石化去。最终她给了有关部门一万元钱,提走了花子哥的档案,并又费了好大劲使花子哥成了一名人民警察。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还是个让其他老师们眼红的不用批试卷的体育老师(对了别的科领导也不让咱教啊)。这儿很偏远,毕业后我基本上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八年前在客车上偶遇回家探亲的花子哥,他跟我说了一些同学们的情况,他说永和的腰不疼了,还生了双胞胎;大凯也生了个儿子;爱民生了个女孩儿。说到他自己时,他只是说他儿子才上小班。那时我儿子才三个多月,因此他嘿嘿地笑着说:落后了呀你。当时我们能想起名字的,他给我说了个遍,经过后来证实没几个对的。说完这话,花子哥五年后才结婚,嫂子是当时他卖票时认识的中文系一个文文静静、漂漂亮亮的小女生。他儿子比我儿子其码小四岁。想想当时他说:“落后了呀你”时的表情,我真想让班主任再踹他顿。怪不得当时倒票没挣钱,原来我们的票都平价卖给了中文系,当时我还真没注意到花子哥感情上还有收获,我总傻乎乎地以为他追人家幼师的小芳。那天他穿的是便装,因此我也没看到他穿制服时的光辉形象。
前年我到临淄去找他,他正在那儿查超载的货车,看到我他笑嘻嘻地说才才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咋来了。回头他对那些点头哈腰的货车司机说,我兄弟来了,今天我心情好你们都走吧。一身制服让他英姿飒爽,人精神了很多。说到了他的形象,花子哥说:我这叫人配衣裳马配鞍,狗戴嚼子跑的欢,当然比你穿一身破运动服强多了。我说你就欢吧。那天在他那我们喝了很多酒,在上洗手间时花子哥偷偷地问我,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幼师的小芳吗?我还真想她。我说看你那熊样,你咋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里还老惦记着邻居家的。他说我的电脑全国联网能查出所有人的资料,你要想谁了就到我那儿查。
我虽然没到他的机子里去查,但是有些人、有些事早就走进了我的心里。那些曾在我的生命中经过的人们,丰富了我的经历,让我时常思念、时常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