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行》

还是那条路，路边还是那些矮且瑟瑟的树，然而，有了雾，一切都变了。

许多年来，天天走这条笔直宽阔的路。路旁合欢换成了白蜡，柳树换成了紫叶李。白蜡光秃秃的杆上叉出了错落的枝；紫叶李虽然无论春夏秋冬，一律是阴沉着脸，但也花开花落，枝繁叶茂了。

就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一清二楚，明白无误，一切都像设计好的程序，敲Enter，过去；敲Backspace，回来。

你不可能迷路，绝不可能迷路，因为这条路已不需要你的任何感觉，只要本能地迈步就足够了。

然而有了雾，这个冬日的早晨，有了雾，一切都变了。

从白茫茫中走来，向着白茫茫走去，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只看见自己的脚，一前一后迈着轻飘飘的步子。世界好像突然消失了，旁边伫立着的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偶尔有怪物喷射着朦胧的光柱，叹着气，缓缓爬过……没有人能看清周围的一切，没有人能看清这条路通向何方。

你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路上孤零零地走，自言自语着莫名的情绪，没有人看你，没有人扯住你的衣角，更没有人挽住你的胳膊。

这个世界消失了，一切都似乎与自己无关，那么，为何还让脚步如此匆匆？就迷一次路吧，放任自己一次又何妨？随意地走，将方向、将自己交给这雾，交给这若隐若现雾中的路，随便到哪儿就到哪儿吧，一切等雾散了再说，再说吧！

雾在流动，一团一团地流动，也许这世界上只有雾是清醒的，它随着自己的喜好时聚时散，想模糊了树就模糊了树，想裹卷了人就裹卷了人，想遮了太阳就遮了太阳……当所有事物都晕头转向都不辨东西，它就唿哨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你才如大梦初醒，眼前又是一个冷静又鲜亮的世界。

于是，你看到了红灯，不能走了；于是，你看到了绿灯，必须大步赶路。

也许，你有幸看到了玉树琼枝。

所有的枝条都晶莹洁白，静静地，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伸展或者垂着。那么脆弱，让人心生无限怜惜；那么美丽，让人莫名的敬畏。

在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明净的世界。白茫茫的雾气眼看着向远处退去，一切清晰起来，纯正起来，也许雾气并没有退去，只是凝结成了精华，附着在可怜的枯干的树上，幻想给寂寞的冬树一丝灵气，一点生机。

树也如同有了别样的灵魂，刹那间耀眼了。

每一棵树都是珍贵的艺术品，像梦一样的艺术品。行走在这玉树琼枝中间，你会担心脚步的浊音引发空气的颤动，你会担心口中的浊气会让这圣洁的霜雪溶化，你会担心心中的邪恶让这天地间至美至白的冰晶受到亵渎；你蹑手蹑脚，你屏住呼吸，你不敢胡思乱想……

但你抑止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你幻想成为那黝湿枝头最普通的冰花一朵，你幻想化作那冰花最微弱的闪光一点。于是，你心灵霎时变得澄澈空灵，你的脚步迈得格外高远。

你还会豁然省悟：如果穿越茫茫雾气便可享有这童话般的素洁世界，那么，我情愿用生命的十分之九去经受那迷雾，只是为了这十分之一的欢欣。